1/奇遇/你莫不就是我该得的机缘? (第1/1页)

    酉今猝然睁开了眼睛。

    他方从灵体撕裂般的剧痛中挣脱出来，便再无力维持打坐的姿势、瘫倒在松软的黑土之上，唯有手肘支起了上身，使外界得以透过他披散的黑发，窥见一片灰白的脸皮。

    这非人的肤色，因着他的五官……并不是说酉今的五官有多精致，他只是十五六岁少年郎的模样，眉眼端正又乏善可陈，细看也是舒坦的，但绝非一眼惊艳的一类，或许隐入人群便再找不见了……但又因着他这灰白的肤色、逐渐墨绿的眼眸与此刻痛苦、清冷又迷茫的神色，平添了几分破碎感，流露出某种令人怜惜的、脆弱的美来。

    酉今……确实很疼。他是剑灵，不会破碎，只会消散。他感觉自己已经快消散了，来自灵剑本体的羁绊狠狠撕扯着他此身的根本，他动用所有的力量对抗这强制性的召回，他成功了，但又没完全成功。

    消散的意识依然会回归本体，他不想回去，就只能拼命运转剩余的灵力修补这具灵体的本源。模拟人类的呼吸与心跳早就停止了，一切假装的属于生物的生机也消失了，维持不住人形也无所谓，他不能、不能、陷入沉睡……！！

    忽如其来的滋养及时补充了他的亏空，酉今在还没意识到馈赠来源之前，就先本能地将其吸纳进了自己的周转当中。对抗本体的召回几乎将他掏空，但外来的灵力却如春雨般细润不绝。半晌，酉今眼眸里的幽绿才逐渐被黑色压了下去，裸露的皮肤也变回了健康的rou色，他艰难地恢复了一点“人”的神采，才有余力从困顿中抬起头来打量周身的处境。

    暗色中是无数从黑土里升起的点点荧光，那是飘逸的灵力，因充沛而凝聚成了rou眼可见的光点，一小部分温柔地融入了酉今的身体，更多的则是飘向前方，赴往……一棵树？

    酉今睁大了眼睛。

    本体的强硬召回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而剑灵单凭一具化形而成的灵体独行于世也并非长久之计，所以酉今决定为自己找一个载体。它必须拥有厚重的承载，能够削弱本源之间的联系，足够充当剑灵暂时的容身之所。这座秘境中的龙血木无疑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

    于是酉今来了。他跟着一队散修混入了秘境，又独自脱离了队伍。寻找龙血木于他而言并非难事，但问题就出在他飞越山崖的途中：召回发起了。

    酉今的意识当即陷入极限拉扯之中，他甚至来不及抓住什么东西，径直从崖边跌落下去。

    剑灵高空坠落会不会摔死，这是清雪堂曾经的一个辩题。当时没有答案，因为剑灵从不会从高空坠落，他们只要心念一动，就能轻飘飘地浮起来。但这次酉今栽了，栽进了幽深的谷底，栽入了不知道哪个不见天光的角落。现在他知道了，剑灵高空坠落是不会死的。

    不仅不会死，还会有奇遇。

    升起灵力的黑土几乎看不到边际，中间仅有的一棵树大概有三人那么高，枝干招展，极尽优美；绿叶繁茂，亭亭如盖。遍体散发着浅浅的荧光，一看就不是凡品。更令人惊讶的是，树下正握着一只白鹿，它头顶的鹿角，竟比神树的枝干还要惊艳，雪白的皮毛散着清辉，温良的黑眸看来，仿佛带着具象的慈悲，月光般落在了酉今身上。

    酉今浑身一颤，猛地从这摄人心魂的美景中清醒过来，勉强坐了起来，对着白鹿行了一个剑客的谢礼：“……多谢前辈相救。”

    白鹿动了动耳朵，悠悠站了起来，往酉今的方向迈开了脚蹄。它连走来的仪态都极尽端庄优雅，慢慢走，便慢慢化作了人形，竟也是一位少年郎的形象。但与酉今不同的是，他的头发、衣饰皆是泛着微光的银白，一尘不染，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下凡神仙。

    走近了，酉今戒备道：“前辈……！”

    白鹿便停了下来，在与他相距五六步的地方，偏了偏脑袋。

    “好奇怪，”他说，“不过百年剑灵，竟也能有如此凌厉的剑意，你莫不就是我该得的机缘？”

    “……”酉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警惕地盯着他。不可否认的是，随着他的到来，此处的灵力也越发活跃充盈起来，毫不吝啬地缓解了酉今那几乎撕裂意识的疼痛。他听到馈赠者继续道：

    “你不愿回去，看来，是把有脾气的名剑了。”

    他的夸赞似乎并无恶意，酉今拿人手短，干巴巴地回应道：“名剑不敢当……多谢前辈慷慨解囊。”

    “你说这些？”白鹿伸出手，那星星点点的灵力便依恋地环绕在他的指尖。他轻轻地笑了笑，打破了那种不在此世间的神性，“确实和我有点关系。”

    “小剑灵，你看到那棵树了吗？”

    他温柔地看着酉今，轻声道：“此树唤黄泉碧落，三百年抽枝，三百年生芽，三百年枝繁叶茂，余下一夜间开花结果，算起来就在近日。待我摘得此果，树心你可自便，如何？”

    酉今怎么会看不出这树的不凡之处，无论再怎么无知，也该知道九百年生的黄泉碧落绝对比那三百年生的龙血木要好上好几个台阶。酉今的眼睛亮了亮，再看向白鹿时，白鹿的笑意更明显了：“如此，我要你一道剑意。”

    “啊。”酉今失落道：“前辈救我，就算没有这树心，一份谢礼也是我应当给的。可是剑意在我本源之间，我……不会给。”

    他诚实道：“我不知该怎么分离剑意。”

    那人是会的，行走人间的日子里，他总会将一丝剑意赠给有眼缘的陌生人。反正剑意是会源源不断的有的，他悟出来的，送了也就送了。

    但酉今不会，剑意又不是酉今悟出来的，这其中的牵扯玄之又玄，总而言之，就是不会。就像有的人不会动耳朵一样。

    但是白鹿说：“这很简单。”

    酉今顶着他鼓励的目光，迟疑道：“那……请前辈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