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三 (第2/2页)

躺过的地方，整整用了好几个月才把它修得和原先一模一样。

    14.

    清晨，我推开窗子，乌鸦站在窗台啄羽，带来父亲的回信。

    ——爱？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人类这些种族特有的能力，当他们的喜怒哀乐被另一个人牵制，当一个生命想要占有另一个生命，他们就称其为爱情。历史上也有过人类和血族之间萌生这种感情的例子，但是，人类的感情太复杂了，他们的爱中有时候带着喜悦，有时候又包含仇恨，都是些费解的东西，所以那些结合的下场并不长久，更遭到两个种族的唾弃。另外，爱也让人类在某方面变得软弱。爱让人类形成了族群，族群之间紧紧联系，当面临危胁时，他们有时会为了亲族爱人退让，这也是我们至今感到费解的。我们血族为了生存退化了这样的缺陷，用结合仪式代替了爱的纽带。沙曼萨，如果你询问我的建议，我只能说在回应这种感情之前，你得好好思考清楚，学着像人类那样爱人比单纯地豢养一只血奴要困难得多。

    看信的过程中，我没有避开蓝斯。大约是信里字句对这件事的态度不算热情，我看见蓝斯眼底期待的光芒渐渐熄灭了。

    “沙曼萨。”他道。短促的呼唤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我揉皱那团纸，从窗户丢了下去，然后说：“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他抿起唇：“这是你父亲的信……他知道了。”

    从他惴惴不安的神色可以猜到，这个人大概又在为某些事害怕了。

    “他不会让你走的，”我说，“他的意思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虽然震惊，但他尊重我的选择。再说了，他无权干涉我的血奴的自由。”

    蓝斯这些天变得越来越话少了，他现在似乎正渐渐回归本性，和一百年前那个模糊的影子慢慢重合在一起。比如现在，听完我的话，他也没做什么别的表示，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去，他跑到了尖塔外面，在塔底的草丛里把纸团捡了回来。

    “干什么？”我疑惑地问。

    “有些事情想不明白。”他紧紧盯着纸团上的字，片刻后，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被某种事实难倒了，又仿佛窥破了某个秘密一般，“沙曼萨，对于你们来说，爱上别人是不是很难？”

    “也可以这样说。爱不符合我们生存的第一要义，因此我们感知爱的能力被淡化了，感知力被分散到更重要的事情身上。”

    蓝斯艰难地发问：“那……你们如何繁衍呢？”

    “我们没有繁衍的概念，我们用传承。当有必要时，血族会为了传承选择与其他血族结合，让新的血种继承这一代的记忆。”

    “怪不得血族的数量如此稀少。”他喃喃道。

    我被他绕晕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蓝斯才开口道：“我本来想，上辈子我做了太多错误的选择，如今又暴露了身份，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开口说这个请求。我不会赖在你身边很久，只要等你和别的血族结合，我就自行离开。可是现在……”

    他忽然蹲下来，目光平视着我，“沙曼萨，你的话又给了我希望。”

    “希……望？”我下意识紧紧握着椅子的扶手，直觉接下来蓝斯要告诉我的东西一定非常重要。

    蓝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道：“我爱你，沙曼萨。不过，我永远不会奢望你的回应，毕竟这对你们来说太困难了。”

    “可是，”他顿了顿，竟然有些腼腆地笑了，“我还是贪心的。沙曼萨，既然你不会爱上其他血族，我可不可以认为，我有一辈子都留在你身边的可能？”

    他这话不难理解：“说来说去，你的请求就是永远不离开我嘛。”

    蓝斯似乎又误解了，以为我仍然不愿意呢，立刻不安地抓住了我的手，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守着最后的退路不肯让步，“……沙曼萨，我只有这一个心愿。”

    殊不知这正合我意，要是他走了，我还是会去人类世界把他抓回来的。看来过了一百多年，蓝斯想通了嘛，居然会主动要求留下来。但是我不能立刻答应他，万一他知道这也正是我的想法，这个把柄就失效了。等到他后悔的那一天，岂不是又要害我再跑一趟人类世界，跟人类大打出手？

    按照血族的年龄算，我已经成年了，再随便打打杀杀就太丢脸了。

    “噢，看你表现。”我故作严肃地说。

    蓝斯当真了。他也很严肃地点点头：“我会的。”

    看着他紧张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想逗一逗他：“但是，传承怎么办呢？你也知道我们数量稀少，我的亲族可不会允许我这么轻易带着血族的记忆消亡。到时候，我死之前，必须留下一个新血种。怎么办呢？”

    其实我是骗他的，我们血族才不会这么无聊呢。

    蓝斯猛地握紧了双手，眼神也闪烁不定，红晕迅速从他的脖子攀升至脸颊，看吧，人类的害羞总是来得莫名其妙。

    “怎么办呢？”我又问了一遍。

    他的胸膛快速地起伏了几下，眼里的摇摆突然消失了，变得坚定，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在这时，我的眼前的光线暗了下去，我的嘴唇碰上了一片直白又小心翼翼的热度，仿佛有一阵湿润温暖的风从蓝斯嘶哑的嗓音里氤氲出来。

    “我可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