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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灰的名字我早已记不清，不知道是阿豪还是阿健阿志之类的，又或者他其实根本没说过他的名字。邻居随便叫他、他家人好像也随便叫他、於是我也随便听。

    小灰是我取的绰号，因为他有一双灰sE的眼眸。多年不见，我也忘记那孩子的面貌了，只记得那双幽深的灰sE眼眸，没有情绪，像空洞而乾枯的老井，彷佛要将我卷进去。

    「隔壁住着欠债的一口子」，这是我某天倒垃圾从六楼妇人那边听来的。他们说晚上若有人来叫骂，那一定就是他们又没还上钱了，叫得一次b一次难听啊，中年妇人说，我们是倒霉鬼才会住到那户隔壁，夜晚不得安宁。

    爸爸说，忍一忍，明年春天他就调职了，在那之前经济状况只允许我们住这。但高中还是要上，他给我报了附近的高中，我真讨厌这样辗转在不同学校。

    老旧的铁皮屋，拥挤的隔间，铁制的楼梯扶手都生锈松脱了，墙上是大片壁癌，空气里挥之不去的霉味。我们来来回回地把行李搬完，没有电梯实在是太折磨人了，时值正夏，我满身大汗，走廊上吹来的都是热风，索X把白吊嘎脱了，光着上身在走廊上溜哒。然後我发现隔壁的门开着一条缝，漂亮的灰sE眼睛眨呀眨，我吓得脱口而出：「C！」

    本以为是个小姑娘，我这样光着身子不妥当，後来我才发现那是个小男孩，大概十岁左右，个子很小，皮肤是病态的苍白，眼瞳是灰sE的。

    被我这麽一吓，小男孩哐一声把门用力关上了——这便是我第一次见到小灰。

    小灰後来说过他希望他的人生不要是灰sE的，应该要是草原的绿、或者苍空的蓝。

    「为什麽？」我毫不在意地在孩子身旁点菸。

    「因为我想去那样的地方，绿绿草原，蓝天白云，日升日落??在那里，不用在意我是谁，不用记得我是谁，不用逃跑，不用害怕，只要和大地融为一T就好。」

    「那以後哥哥带你去吧，去天地间流浪，游牧生活听起来不赖。」

    那时候小灰说了什麽来着？

    小灰好像是难得孩子气的笑了，说：「哥，别丢下我，我哪都跟你去。」

    但最後我哪都没能带他去，就把他弄丢了。

    我再次找到小灰，是八年後的事，我完美地长成了糟糕的大人。事与愿违，我没能带他去辽阔草原，只带他去了宾馆。

    「敕勒川，Y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那是什麽怪歌？」我问。

    「〈敕勒歌〉。是北朝流传下来的民歌，词曲早已不可考，我乱哼的。我随便唱唱，你就随便听听??」

    「你从哪听来的？」

    「忘了。」

    直到我稀里糊涂地睡去，耳边都还残存着小灰轻轻的音调。

    小灰是我在灯红酒绿的都市里觅得的一片乾净草原。

    纯净、翠绿、永远美好。

    他唯一做错的决定就是庇护了我这个满身脏W的旅人。